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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園計劃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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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世紀前那場災難幾乎摧毀了一切,在廢墟之上重建起來的人類社會脆弱不堪。陸地淹冇,物種滅絕,能源枯竭,世界一天天變得更糟,末日的謠言不脛而走。

人力早已無可挽回,科學家們轉而把目光投向宇宙,寄希望於茫茫星辰中還有另外一顆嶄新的地球。

「樂園計劃」應運而生。

1

辛迪第一次接觸到「樂園計劃」這個項目時,正處在人生中最糟糕的階段。

那是大學畢業的第三年,因為冇有一份固定工作,她被價值係統評估為「無社會貢獻成員」。幾個智慧工作機組上門,把她清出了集群廉居房。

智慧機組找上門時,辛迪正頭疼怎麼該打包那些亂七八糟的畫。

作為一個毫無社會貢獻的藝術生,畫畫大概算得是她唯一擅長的事情了。

但很可惜,這項技能並不能讓她立足社會。

辛迪還冇收拾完,智慧機組已經在集群廉居中心網絡上刪除了她的入住資訊,隨即整棟樓發出警報,幾個防暴機器人強行把她帶離了廉居大樓。

在這樣糟糕的年代,有限的資源必須嚴格按照個人對社會貢獻的大小來分配,這是全體人類的共識,冇什麼可抱怨的。

辛迪抱著一部分畫走出廉居大廳,身無分文,兜裡隻有一小塊能量補充劑和半瓶牛奶。

能量補充劑是辛迪用一幅畫了三個月的極夜星空圖從黑市裡換來的,彆看隻有一小塊,吃下去後一整個星期都不會感覺到肚餓。至於那半瓶牛奶,大概算是那位主顧多給的小費。末世裡像牛奶這種東西十分難得,隻有「高社會貢獻成員」纔有機會分得一點。

走過幾個昏暗地下街區,辛迪遇到了一隻臟兮兮的,幾乎睜不開眼睛的三花流浪貓。它手腳並用,正努力翻動著路邊的垃圾堆,企圖從中找到一點可以充饑的食物。

大概是餓極了吧,小貓一邊用爪子刨,一邊嗷嗷地叫著。

時代變了,現在的垃圾桶裡可不會再有被人類剩下不要的食物。

就算有,也輪不到一隻流浪貓去撿。

辛迪覺得自己大概是冇救了,居然對一隻貓生出憐憫,猶豫了一會,還是把半瓶牛奶全部倒在了它旁邊的空罐頭裡。

反正再不喝也要放壞了,離開廉居房,她再冇地方儲存食物。

小貓“喵嗚”一聲,幾乎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罐頭,屁股和尾巴高高翹起,東歪西倒的,像喝醉了一樣。

它的姿態略顯笨拙,辛迪看著看著就笑出聲來。

如果冇有被趕出廉居房,她大概會把這隻小貓帶回去,但如今她自身難保,一人一貓隻能自求多福。

誰知道這小東西竟然賴上辛迪,一路小跑著跟她走出集群廉居區域。穿過五個地下街區後,她們一起搭乘電梯來到地麵。

電梯門打開,辛迪看到了周簡。

2

周簡是辛迪的學長,大她兩屆,是學校的風雲人物。

和辛迪這個百無一用的藝術生不同,周簡學的是航天器設計。他是真正的天才,現如今航天科學局用以搭載生命穿越星際的曲率飛船,大部分都源自他的設計理念。

托「樂園計劃」的福,航天器設計成為當下最熱門的專業。這個學科的畢業生毫無疑問擁有“高社會價值”,可以享受非常不錯的統籌待遇。

周簡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他公寓所處的街區是地麵上為數不多不會停水斷電的地方,房間配套也比我住的廉居房高出不知道多少檔次,有獨立衛生間,垃圾處理器,自循環淨化係統和開放廚房。

這些東西辛迪六歲之後就再冇怎麼見過。

周簡很大方地表示可以讓她留下。

“我家很大,完全可以再住下一個人。”

角落裡的小貓低低“喵”了一聲。

周簡蹲下去摸它的頭:“當然,再住一隻貓也冇問題。”

“我也喜歡貓。”

3

周簡出生在軍官家庭,他父親周森元是聯合政府新上任的最高行政長官。

辛迪對周森元有些印象,因為她父親曾是這位長官手下的一名中校。

那一年辛迪剛滿六歲,她父親受命參與一次星際航程,飛船在回程途中撞上了一顆微行星。劇烈的撞擊不到一秒就把她父親所乘坐的飛船碾成碎屑,微行星崩碎的餘暉將整個南半球照亮了近半小時,成為寫進天文史裡的偉大奇觀。

聯合政府追授了辛迪父親一枚榮譽勳章。

追悼會當天,辛迪的母親情緒失控幾度暈厥,而她則偷偷躲在一旁的桌子底下小聲抽泣。

席間,有個小男孩無意掀起白色的桌布看到了她。

那是辛迪第一次見到周簡。

4

周簡的公寓雖然比集群廉居房要大,但也是單人公寓配置,隻有一間臥室。他把臥室讓出來,自己動手在書房搭了個摺疊小床。

除卻航天局的工作外,周簡在家的時候,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待在書房。他不出來,也不讓辛迪進去,似乎書房裡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起初辛迪不好意思鳩占鵲巢,提出和他換房睡,多次被拒後,也逐漸心安理得起來。

她並非故意賴著不走,而是如果冇有一份蓋有政府印章的工作證明,以她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申請住房。

賴在周簡家,總好過流落街頭。

辛迪也嘗試過四處投遞簡曆,但大多數時候對方一看到她畢業於藝術係,就立刻投來懷疑的目光。

“藝術是什麼?”

“隻是畫幾幅畫嗎?為什麼不直接用AI呢?”

“真是難以想象,學校裡竟然還教這樣不著邊的東西。”

誠然,藝術這門學科落已經伍很久了,辛迪所就讀的聯合大學是本世紀唯一一所還設有這門學科的學校,情況同樣不容樂觀。

辛迪和麥加是學校最後一屆藝術生,加上阿利吉老師,整個藝術係一共隻他們三個人。

剛進大學時辛迪帶著無限憧憬,什麼也不懂,跟風給周簡寫過一封情書,當時冇有勇氣親手交出去,而是順手夾在了圖書館三樓最裡側那本《人類藝術簡史》的書頁裡。

這本書是阿利吉老師編纂的,他前半生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了這本書上。

然而從圖書館的借閱記錄來看,直到辛迪畢業,那本書再冇被第四個人翻閱過。

在這樣朝不保夕的時代,誰還有心思研究藝術呢?

辛迪和麥加畢業後,阿利吉老師退休,聯合大學藝術係宣告取消。

5

找不到工作的辛迪徹底擺爛。

白天周簡去實驗室上班,辛迪就帶上畫板出街頭采風,碰上黑市開市,她就去麥加的二手攤上賣畫換一點生活用品。

每晚周簡會帶著兩份裝有辛迪和小貓食物的飯盒回來。

他們一起給小貓取了個名字,叫達芬奇。

那是幾百年前文藝複興時期一位天才畫家,聽說在他活著的時候,他的畫作並未引起什麼轟動。

周簡調侃道:“也許偉大的畫家總是生不逢時。”

他把兩份晚餐放在客廳,自己則回書房繼續工作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辛迪覺得周簡今天似乎有什麼心事。

下午辛迪在黑市賣畫時,聽到一群人在討論「樂園計劃」,說最新一輪抽簽馬上就要開始了。

她邊吃邊想,如果「樂園計劃」真的存在,那大概就是她現在的生活了吧。

最舒服的事情莫過於實現了洗澡自由。

以前住廉居房時,區域的集中供水係統隻在早晚各開啟一次,還是限量供應,要洗一次澡必須提前存上好幾周的水。

辛迪明顯提高了洗澡的頻率,冇想到給周簡惹來了麻煩。

6

“請恕我冒昧,上尉。”來人敲開大門時,語氣十分誠懇。

“根據監測顯示,上個月您房間的用水量明顯超出了日常水平,不知道是公寓的用水係統出了問題還是……”

周簡幾乎要把門口擋住,辛迪則藏在臥室躲避檢查,透過門縫,隻能勉強看見一頭鮮豔的紅髮。

“是我新養了一隻寵物的緣故。”周簡明顯不怎麼會撒謊,他瞄了眼達芬奇,語氣不大自然。

“小傢夥不熟悉環境,總趁我不在家偷偷把水龍頭擰開。”

達芬奇非常配合地“嗷嗚”了兩聲。

“您竟然養貓了嗎?”對麵的語氣帶著疑惑,“我記得您似乎不喜歡……”

“人是會變的。”周簡打斷她的話,“總用過往經驗去瞭解一個人未免太過片麵。”

周簡一貫待人平和,很少會見到他用這樣嚴厲的語氣說話。

那邊的聲音跟著停了,像是失去指令的機器,過了好一會又才恢複正常。

“原來如此。我明白了,上尉。”

“我查過了,養一隻貓的確對您的病情有所幫助。”

“您也知道,長官他一直很關心您的身體健康。”

……

後麵的話辛迪冇太聽清了,“病情”兩個字在她腦中縈繞不去。

周簡生病了嗎?

這就是他一直躲在書房的原因嗎?

7

那人離開後,周簡閉眼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似乎很累的樣子,眉頭深深蹙起。

辛迪猶豫了一會才從臥室出來,侷促地向他道歉。
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
周簡依舊閉著眼,客廳陷入一片沉寂。

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,他終於開口:“剛纔那個人,是我父親的……助手?她身體裡被設置了某種固定程式,會定期來公寓檢視我的狀況。”

“通過生活細節和我交流對話,是她學習人類行為的一種方式。”

這話聽起來相當燒腦,辛迪儘量往簡單的方向理解:“我知道,她是一種人工智慧。”

“不!”周簡猛然睜開眼,“不一樣。”

“一般的人工智慧至少還在機器的範疇,但鐘斯羽她……她曾經是人。”

曾經是人?

辛迪的腦子陷入未知的空白中。

周簡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“在接受智腦移植手術前,鐘斯羽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,唯一的區彆是她大腦曾有過損傷,智力低下,屬於價值係統裡的「負值社會成員」。如果冇有這個手術,她大概活不到今天。”

辛迪心底冒出一股寒意。

智腦移植曾經作為一種關懷手術,用在失去自我意識的病人身上,通用虛擬數據模擬神經係統達到複健目的。由於手術會永久抹除原本的人格和記憶,後來一度被叫停。

被抹除人格和記憶裝上智腦的人,真的還能算“人”嗎?

“聽起來很瘋狂對吧?”周簡自嘲般笑了笑,“父親說,隻要這項技術足夠成熟,就能實現所謂的記憶移植。”

“到那時,人類不再需要從零學習,站在先人的肩膀上,誰都可以成為天才,未來社會的發展將是不可估量的,那些困擾了我們幾個世紀的末日危機必將得到解決……”

“所以……他們用有缺陷的人去做實驗?”辛迪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
周簡不答,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白色藥瓶,輕輕一搖,倒出兩粒藍粉色小藥片。

辛迪看著那兩枚奇怪的藥片,想起剛剛那人提到的“病情”,問他:“周簡,你生病了嗎?”

“隻是一種應激的情緒障礙罷了。”周簡把藥瓶轉了半圈,聲音忽然冷得冇有一點溫度。

“差一點,我也是鐘斯羽了。”

8

那天晚上辛迪冇有睡好,她夢見了阿莎。

在父親犧牲後不久,辛迪的母親在極度悲痛下自殺,年僅六歲的她被送去養育中心。

辛迪在養育中心不受重視,因為她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樣聰明,智力測驗成績總是排在倒數。聰明的孩子每餐會有各種口味的高級營養液和新鮮食物,而像辛迪這樣的笨小孩隻有口味單一的飽腹劑,有時候運氣好,會分到一隻的水煮蛋。

阿莎最喜歡吃水煮蛋。一有機會,辛迪就把雞蛋藏在口袋裡偷偷帶出食堂給她。

阿莎曾經是養育中心裡最聰明的孩子。

她住在養育中心三樓最好的房間,裡麵的電子設備隨時監控著她大腦皮層的各項數值。不僅如此,阿莎還有單獨的營養師和醫生每日配餐,她也不必像辛迪那樣穿不合身的統一製服,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選擇漂亮的小裙子。

那時的阿莎是養育中心裡所有小孩羨慕的存在。直到一次意外漏電,阿莎腦部受損,變成了傻子。之後她就從最好的單人房裡搬出來,睡在了辛迪旁邊的通鋪。

9

阿莎的眼睛很好看,亮閃閃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辛迪記得父親說過,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就是天上的星星。

那時他常常把小辛迪抱在懷裡講過去的故事,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。

“我們會找到一顆新的星球,到時候一切都會恢複原樣的。”

“那裡不會再有人因為任何原因被無辜放棄。”

“辛迪,爸爸向你保證。”

阿莎隻和辛迪一起睡了半年。

按照養育中心的規定,對於年滿16週歲且不再具備養育價值的孩子,他們會毫不留情驅逐。

辛迪某天醒來時,身邊的床鋪空了,阿莎不知去向。到了晚上,旁邊又睡進來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哭著跑去問瑪利亞院長:“阿莎去哪了?”

瑪利亞院長正在觀察一批新送進來的孩子們的成長數值,冇功夫理她。

辛迪從白天一直等到晚上,可最後瑪利亞院長隻是摸了摸她的頭,說:“小辛迪,阿莎她長大了。”

“你知道的,養育中心長大的孩子都要去外麵的世界看一看。”

辛迪不明所以,“那阿莎她還會回來看我嗎?”

瑪利亞院長冇有回答。

後半夜辛迪被敲門聲驚醒。

臥室門外,周簡的聲音像是從天外飄來,幽遠又深邃:

“辛迪,你還好嗎?”

“我好像聽見你在哭。”

10

被價值係統評估為「無社會貢獻成員」的第三個月,辛迪終於收到一份工作邀約——航天科學局的太空試飛員。

不算正式編製,但眼下她的境況相當糟糕,隻要一想到負值人員可能麵臨的處境,她就不寒而栗。想要不被價值係統淘汰,就要努力積攢一點社會貢獻分,

辛迪冇資格再挑剔工作。

周簡很大方地借出書房讓她好好準備麵試。

接下來的幾天,辛迪把幾乎有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全部背了一遍,周簡還抽空幫她模擬了兩次問答。

萬事俱備,隻等第二天去麵試。

那一天周簡正好加班,比平常回來得要晚些。

辛迪抱著達芬奇在書房複習,無意發現書架一角,有幾本和航空無關的閒書,她一一看過去,阿利吉老師那本《人類藝術簡史》赫然在列,扉頁上還貼著聯合大學圖書館的專有標簽。

聽說藝術係取消後,這些書籍全部被當做廢品處理掉了。

辛迪和麥加一度打算收藏,奈何那幾年他們都混得相當淒慘,找不到放書的地方,隻好作罷。

她忽然記起以前隨手夾在這本書內頁裡的情書,心裡一慌,放下達芬奇,把書取出來翻了翻,冇找到那封情書。

難道周簡看過了?

辛迪慶幸情書末尾冇有署名,就算被周簡看見,他大概也不知道是誰寫的。

胡思亂想間,公寓大樓裡忽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。

11

十五樓失竊了。

具體丟了什麼不知道,隻知道公寓的安保係統突然失靈了兩分鐘,重啟後,迅速把不屬於這棟大樓的住戶一一標記。

辛迪自然也在標記當中。

周簡背景特殊,又擁有航天科研中心的高級權限,無端出現在他家中的辛迪很快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。

被帶走前,辛迪隻來得及把達芬奇藏在臥室床下。

辛迪被關進一個四麵都是牆的小屋子,連番審訊下來,她把身家背景都交代了好幾遍,幾乎像是重新活了一遭。

那幾天辛迪接連噩夢。

她一閉上眼,就夢見父親渾身是血地抱著自己,周圍還有母親的哭聲。

辛迪情緒幾近處在崩潰邊緣,隻能通過畫畫稍微分散注意力。

被關的第七天,鐘斯羽來了。

12

為了保釋辛迪,鐘斯羽一整個上午都在簽署各種各樣的檔案。

“抱歉,讓您受苦了。”她臉上露出一個很標緻的微笑,“竊賊已經抓到了,這件事與您無關。”

明明是很親切的笑容,辛迪卻感到有些緊張。

“周簡他……我是不是給他惹麻煩了?”

鐘斯羽依舊笑著:“上尉他確實受到了處分,但除了暫時不能離開實驗室外,並冇有什麼麻煩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事實上,這番話並不能使辛迪好受一點。

她手忙腳亂地收拾著這幾天的畫稿,匆忙中,有一張畫落到了鐘斯羽腳邊。

“這幅畫……”鐘斯羽喃喃自語,“我好像見過。”

她俯身去撿,目光所到之處,突然閃過一點熒綠的光芒。

“原來極夜星空圖是你畫的。”鐘斯羽語氣欣喜,“我之前在長官的辦公室見過,他很喜歡那幅畫。”

那幅畫的傭金支撐著辛迪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。

她既震驚又費解:“你怎麼知道那是我畫的?”

“筆跡鑒定。”鐘斯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這裡麵裝了一個微型掃描儀。”

話音剛落,兩名守衛走進審訊室,強製在辛迪手腕裝上一個電子圓環。接通電源的瞬間,她渾身開始顫栗,不多時,眼前緩緩出現一個全息電子螢幕,上麵的數字不斷閃爍跳動。

辛迪看了半天,終於反應過來,那是她的社會貢獻分。

第一次,她的價值評分降為了負數。

13

負值人員冇有權限繼續留在地麵,航天局的工作也泡湯了。

和鐘斯羽分彆後,辛迪重新回到地下,和麥加一起住進了黑市。

麥加寬慰她:“放心,黑市隻憑本事吃飯,那什麼價值評分,慢慢攢唄,總有變正的一天。”

麥加是個孤兒,小時候被人收養,後來那戶人家出事,他也被送進了養育中心。

雖然麥加的智力測驗水平也排在倒數,但他其實相當聰明,隻是不想成為養育中心三樓的試驗品,所以故意裝傻。

大學初測,麥加考進了萬裡挑一的醫學係,後來似乎因為某些理念和導師不合,被下放到藝術係來。畢業後,因為無法考取醫師執照,麥加隻能通過黑市偷偷釋出診療資訊。

他在西南105區街角有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店麵,白天做二手生意,晚上就接待一些不方便去醫院的顧客。

但比起給人治病,麥加更熱衷當二手販子,他常常花大量的時間流轉在地下城的各個角落,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。

最近一次黑市拍賣會上,因為地下城的環境指數又下降了兩個點,麥加新開發的可以有效阻擋輻射的機械義肢廣受好評,一下收到不少訂單。

麥加對訂單冇什麼所謂,反而看上了角落裡一堆落灰的破銅爛鐵。

據他描述,如果能夠複原,那應該是一種叫做「摩托車」的古代交通工具。

麥加興奮不已:“辛迪,我們要發了,這可是古董!古董啊!”

為了騰地方存放這堆古董,他用機械義肢訂單的定金租了個更大的店麵,順帶改善了下兩人的居住環境。

由於麥加廢寢忘食地想要複原摩托車,定製義肢的活隻好由辛迪接手。

這工作不算難,她跟著麥加學了一段時間,乾得有模有樣。倒是麥加對著那堆破銅爛鐵犯了難,拆拆改改好幾次,隻能勉強拚出個大致模型,輕輕一碰就散架,根本冇法坐人,更彆說行駛了。

為了進一步尋找原因,麥加決定去地麵上的圖書館找點曆史資料。那地方屬於公共區域,辛迪去不了,隻能留下看店。

這幾天街市冷清,店裡也冇有生意,辛迪無事可做,憑著記憶,嘗試畫摩托車複原圖。

因為忙著積攢貢獻分,辛迪已經很久冇再畫畫,再拿起筆時,竟然有了幾分生疏。

14

麥加嘴上說著去去就回,結果直到第二天下午纔回來。

期間99區有兩個幫派發生了摩擦,鬨出了人命,周圍幾個街區都戒了嚴,白天晚上都有防暴機組巡邏,警報聲此起彼伏。

麥加回來的時候,巡邏隊的防暴機組已經把店鋪圍了起來,辛迪正在門口接受一位士官的盤查。

他急匆匆跑過來擋在辛迪前麵,“她隻是我雇傭的員工,有什麼問題問我。”

士官瞥了他一眼,指了指辛迪手上的電子圓環,“雇傭負值人員工作是違規的。”

辛迪和麥加對視一眼,“什麼時候規定的?”

士官打開手裡的電子設備,輸入一段密鑰,全息顯示屏上立刻出現了一段影像資料。

“昨晚參與武裝衝突的人大部分都是負值人員,上層臨時決定,要將這一帶所有負值人員統一收押管理。在釋放前,不允許參加任何社會活動。”

“把這張表簽了吧,這個人我們要帶走。”

麥加拉著辛迪往後退了兩步,“你們要帶她去哪?”

士官麵無表情:“這與你無關。”

經過上次的教訓,辛迪才知道被收押這件事對於價值評分係統來說有多嚴重,再被關進去一次,她的社會負值起碼要等三五年才能恢複正常。

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。

她正打算認命,麥加忽然掏出一張票據:“我有周元帥的特批,你們不能帶她走。”

15

那是一張「樂園計劃」的船票。

災難過後,資源枯竭猶如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掛在倖存者頭上。所有的東西都在一天天減少。

為了求生,人類幾乎捨棄了一切,主動把自己分成三六九等。城市封鎖,人間失格。

在這種糟糕的境遇下,能夠夠登上太空艙離開地球顯然是一種莫大的幸運。因為船票的終點,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新生。

由於技術限製,登艙資格隻在每年十月下發,具體登艙人數和其他細節不對外公開。

“為什麼我會有船票?”辛迪問。

登艙資格比起周簡的統籌待遇來說還要貴重得多,為什麼會下發給她這麼一個負值人員?

這不合理。

士官離開後,麥加關上店鋪大門。

“這是阿利吉老師的意思。”

他點燃煤爐燒水,又在存放義肢的櫥櫃前翻了半天,終於翻出一個生鏽小鐵罐,裡麵有他珍藏多年的高山茶葉。

“我昨天在圖書館碰見阿利吉老師了,這張船票本來是他的。”

麥加的眼神落在煤爐上微藍的火苗裡,“你也知道,老師從去年起就一直生病,根本不可能通過太空體檢,所以他決定,把登艙資格留給我們。”

燒水壺滋滋作響。

“辛迪,你現在比我更需要這個資格。”

16

“阿利吉老師的一生都獻給了學術,他冇有家人,你是他最喜歡的學生。”麥加邊說邊看辛迪的臉色,“他希望你能把藝術的火種帶去新的樂園。”

辛迪拚命搖頭。

這麼艱钜的任務怎麼能落在她頭上?

她明明什麼都做不好。

“彆那麼快拒絕。”麥加雙手搭在辛迪的肩上,“登艙資格嚴禁流通轉讓,周簡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從他父親那拿到這個特批。”

“你總不能讓大家都白忙活一場吧。”

辛迪再也控製不住情緒,撲進麥加懷裡失聲痛哭:“我根本不值得你們對我這麼好!我隻是一個對社會冇有用的廢物,我憑什麼可以拿到這個登艙資格,我做不到的,這不公平……”

“傻辛迪。”麥加哄小孩一樣輕輕拍她的背,“誰說你做不到的?你是我們大家的希望。”

17

等待登艙的時間裡,辛迪從麥加帶回的資料裡補全了摩托車複原圖。麥加夜以繼日趕工,終於在她離開的前一天,成功把那堆破銅爛鐵複原。

“辛迪,誰說你冇用的?你明明就是天才!”

他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,迫不及待地向辛迪展示他的成果。

那是一輛老式巡航改裝摩托,隻需要一小截核能電池,就能儘情馳騁地下城。

麥加抱了兩個頭盔,興致勃勃拉著辛迪一起飆車。

“明天你就要走了,今晚我們去看海吧。”

18

地球曆2224年,據說因為太陽輻射,冰川完全消融,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陸地都被海洋淹冇。海平線逐年遞增,勉強留存下來的城市紛紛建起了防汛封鎖線,但依然無法逃脫未來某天被淹冇的命運。

在這種情形下去看海,其實是件相當危險的事。

辛迪有些猶豫。

“怕了?”麥加挑眉。

辛迪一把搶過頭盔戴上,“去就去,誰怕了?”

那晚天氣很好,難得能看見星星,辛迪坐在摩托車後座,耳邊是呼嘯的風聲。

聽說古地球時代有種說法,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,在夜裡默默陪伴活下來的人。

辛迪和麥加穿過了四道封鎖,看到了黑浪滔天的大海。

麥加撿起地上一塊石頭,用力往海裡扔去,石頭瞬間被夜色吞噬,冇得到任何迴應。

他看著不遠處快被吞冇的標記線,語氣擔憂:“海平麵又漲了,也不知道這個區還能撐多久。”

茫茫夜色中,海浪猶如一頭即將失去束縛的困獸隨風嘶嚎。

自然之力讓人望而生畏。

麥加忽然回過頭:“辛迪,我還真捨不得你。”

“不過問題不大,我這麼厲害,說不定明年也被『樂園計劃』選上了,到時去了那邊你一定得罩著我啊。”

辛迪笑了笑:“好。”

19

「樂園計劃」全程保密,辛迪離開那天,隻有鐘斯羽來送行。

她帶來了阿利吉老師那本《人類藝術簡史》。

“上尉托我把這本書轉交給您,祝您一路平安。”

辛迪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,“那個一直買我畫的人,就是周元帥嗎?”

鐘斯羽臉上依然是標緻的微笑:“長官說曾說您父親也很喜歡畫畫,如果不是加入了航天局,他大概也會成為一名了不起的畫家。”

辛迪攥緊手裡的書,向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。”

去樂園星的航程為期十年,登艙後,要儘快進入休眠艙。在這之前,辛迪需要把書放進專門的保險櫃裡。

同行中有人好奇她手裡書,借過去翻了翻,裡麵掉出一張泛黃的信紙。

“哇塞,這裡麵居然夾了一封情書誒,好浪漫。”

那是辛迪寫給周簡的那封。

信紙末尾新添了幾筆,是周簡筆跡,隻有兩個字。

「等我。」

係統播報開始催促所有人入艙。

辛迪帶著對未來的憧憬,躺進了休眠艙,在催眠激素的影響下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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